衡正安｜从人性出发——读万雪梅《凯特·肖邦作品的当代解读》

从人性出发

——读万雪梅《凯特·肖邦作品的当代解读》

衡正安

      出生于19世纪50年代的美国著名女作家凯特·肖邦，以其一生创作了100多篇短篇小说、2部长篇小说，以及一些散文、诗歌、剧本、儿童文学、文学评论等成就，成为美国近现代著名文学家。其作品享誉世界，被翻译成多种语言，为我们了解美国19世纪南方乡土文化，在超验主义等思想影响下，对女性的生存、婚姻、自由、觉醒、欲望等文学研究，提供了一个开放的窗口。万雪梅女士对凯特·肖邦文学作品的解读，并没有按照一般比较文学研究的方法展开，而是独辟蹊径从凯特·肖邦的作品中寻找东方智慧元素，链接美国南方乡土叙事与跨文化阐释，探讨中美文学间的交流、对话，从而为东西方文化融合的可能打开了一个难以突破的缝隙，是一次新的尝试、一次有意义的探究。

      这是难的，但必须有人去做的。一百多年前，我们的国门被西方的坚船利炮强行打开，华夏几千年的自我文化发展之路强行被“改道”，一种从未有过的新的文化出现在我们面前。一百多年过去了，虽然我们积极而主动的学习、引进、模仿、试图找寻融合的突破点，但始终未能找到一种有效的弥合方法和融合路径，化解其中的暌隔。而万雪梅女士的这本《凯特·肖邦作品的当代解读》（简称《解读》），试图在凯特·肖邦文学作品中发现东方思想的智慧，找到中美、东西文化之间对话、交流和融合的切口，从人类文化的最底层人性出发，从中国文化精神源头儒释道思想出发，寻觅一道能照亮彼此前行的光，共同走向美好的未来。

      该著的主体框架是以儒释道与中美文化的对比研究，系统地阐释了东方智慧给作者文学创作带来的启示和人性共有的理性价值。《解读》认为，凯特·肖邦以长篇小说《觉醒》，以及部分短篇小说如《一位正派的女人》等为对象，通过家庭关系、个体在群体中的定位、跨越社群的文化共情，暗藏着儒家“五伦”的“中和之美”“发乎情止于礼”等中庸思想；以道家“齐物”“不物于物”“心与形分裂”等解读《觉醒》中爱德娜投海，比照“先行到死”，解构二元对立的矛盾，对笔下的大海、自然意象与梭罗式超验自然观对道家自然“齐物”的对比，构建自然共同体的意识；借用长篇小说《觉醒》及部分短篇小说对欲望--困境叙事进行了描述，以佛家“无执”“欲望镜像”“内在和解”等，分析凯特·肖邦笔下人物面对情欲、社会束缚时的心理挣扎。

      《解读》还通过儒释道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思想，对照凯特·肖邦的文学描写与思想挖掘，进一步指出儒释道三家对人心假设的不同侧重，提出了儒家是检视人伦秩序与家庭定位；道家是追问自然自由与生死超越；佛家是关照欲望困境与心灵的解脱，三者共同构建起以中华文化立场和东方智慧，对凯特·肖邦作品在精神上的滋养和跨文化人类共性的文学阐释。

      我们看到，儒释道思想是德国哲学家雅斯贝斯所谓的“轴心时代”东方三大思想，是东方第一抹理性之光。《解读》所属于东西方比较文学的范畴，但其研究的方法不从“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或“西学为体，中学为用”等“功利思想”出发，也跳出了西方女性主义的视角，更不是停留在西方自我的阐释框架之内。她从中国文化的三大支柱儒释道思想出发，从理解和研究人性出发，深刻地抓住了文学研究的底层逻辑，为不同文化、文明间的对话、交流，甚而融合搭建了一种思想基础。我们看到在儒释道思想形成的那个时代，正是西方文化的源头之一古希腊哲学本体论形成之时，此后，西方哲学的关注点也几经变迁：从追问“世界本质是什么”，到审视“人如何认识世界”，再到反思“语言如何表达思想”， 直至凯特·肖邦生活的19世纪30年代超验主义思想盛行的时代，其自由、个体觉醒、欲望困境、生死追问，则是西方自古希腊-希伯来“轴心”传统以来，关于“人是什么、人应该如何生活”这一永恒命题的延续。超验思想的核心精神认为，人天生就具有超越经验和理性推理的能力，相信人有直接感悟宇宙中真理和神性能力，这一哲学流派与中国文化思想中的整体论、佛家的一元论、道家的本然论等，有着某种暗合和相通的之处，也是人类所共同具有的感性能力的思想基础。

      该著采用跨文化解读的研究方法。这里的“跨”是多方面的，不仅是中美、东西文化之“跨”，也是语言学和文学、小说等多重艺术门类之“跨”。此外作者凯特·肖邦也是跨艺术门类的代表，她多才多艺，除文学之外她还是演奏家、作曲家、作词家、画家；在语言上作者不仅懂英语，还擅长法语、学习过德语等，其首次发表的作品不是文学而是音乐作品。特别值得指出的是，该书将语言学和文学相融合，采用了现代语言学中功能文体学和认知语言学的方法论创新，在解读凯特·肖邦《智胜神明》《一小时的故事》等短篇小说中很好的加以运用。《解读》通过及物性、情态、主位结构等方法写出女性压抑、挣扎和反抗；再通过海水、鸟、房子、门等意象，是如何通过容器、路径、力等图式，在读者脑中形成“觉醒”“束缚”“逃离”等深层概念，从而实现了从感性到理性、从微观到宏观的学理分析，体现出作者深厚的文学修养和跨学科研究能力。

      《解读》是一本少有的从文化底层的“人性”出发，探究东西方文化的共同点和融合可能性的探索之著。曾经风靡一时的美国作家亨廷顿所著的《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一书认为，冷战结束后虽然世界文化出现多元发展的格局，但后冷战时代的冲突是不可避免甚至有所加剧，这个冲突将从意识形态转变为不同文明身份认同的对抗。他还认为，今后最普遍、最重要、最危险的冲突，是不同文化共同体，因身份、价值体系的巨大差异，在权力格局变动下产生的对抗，虽然其观点有诸多商榷之处，但提出的解决方法即：冲突难以根除，唯有实现多元文明的平衡等，是有相当创见的。然而，平衡的基础是找到不同文化间的相通之处。万女士这本《解读》正是亨廷顿文化冲突理论中，实现“文化平衡”从人类的底层“人性”出发的文学探究，试图去寻找并找到了不同文化间所具有的相同之处的“冲突缓冲”--以达到“平衡”的目的。在此基础上才可能形成多元文明平衡的格局，达到“和而不同”的文化生态，实现世界永久和平。

      这是一次富有成效的尝试，它从人类底层人性出发，搭建起东西方文化的文学对话桥梁。该著站在中华文化立场，对凯特·肖邦作品中蕴含的东方智慧进行了创新性解读。尤为可贵的是，这一解读并非生硬的跨文化嫁接，而是深深植根于爱默生、惠特曼等人所开创的美国超验主义传统，这一传统本就与东方哲思有着天然的亲和性。由此，这场对话真正实现了跨越中美与东西方时空的文明交流，也为国内比较文学研究，尤其是肖邦研究，进行了新的探索。

（作者系江苏省文史研究馆馆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一级美术师）

万雪梅近照

万雪梅，博士，江苏大学教授，硕士生导师，美国达拉斯德州大学（UTD）访问学者、博士后。现任全国美国文学研究会理事、江苏省外国文学学会理事、江苏省比较文学学会理事；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国际凯特·肖邦学会（KCIS）会员等。主要从事英美文学、比较文学和中华文化研究，主持完成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等10余项，出版中英专著4部，译著1部，参编著作1部、教材1部，发表学术论文80余篇。获“全国美国文学研究会优秀学术成果奖”优秀学术专著一等奖、中国妇女研究会优秀博士论文二等奖等奖项若干。